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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文化园漫思
  • 2017-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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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那是清明日的清晨,太阳初升,红色的小微型车奔驰在陡峻的盘山公路上,车内我大声吟诵着我最喜欢的《荀子·劝学篇》:“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荀子的文章既不像《墨子》那样,严密周详,用逻辑去推理;也不像《庄子》那样,海阔天空,神思飞扬;更不像《孟子》那样,气势磅礴,滔滔雄辩。他只是在老老实实地讲道理,朴实浑厚,详尽严谨,用着多样且通俗的比喻,阐述着深刻的内涵。母亲是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当年为了让我们背诵这类名篇下了不少功夫,以至现在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清明节一大早,我们就全家出动,前往山中小城安泽,是为了给去世的爷爷扫墓。爷爷自十五岁参加八路军,一辈子不贪名不求利,当年更是响应国家号召作为支援贫困革命老区的干部,放弃了大城市军事学院的工作,带着全家扎根到了小城安泽,一干就是一辈子,去世后就葬在安泽的青山上。

进入安泽城刚驻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况山山顶上那尊高大的荀子塑像。晨雾迷蒙处,一位手握长卷,长风吹衣,美髯飘拂的儒者屹立于山巅之上,俯视着远方的来客。这尊塑像正逐渐成为安泽县城的地标性建筑。

爷爷墓地所在的山坡与荀子文化园隔着沁河遥遥相望,为爷爷扫完墓后,时间还不到九点,全家人便一致决定重游荀子文化园。

荀子文化园坐落于安泽县城东南与荀况身世攸切相关的况山之上。公园依山而建,前临沁河,以自然山水为依托,以森林风光为主体,人文情怀与自然景观交相辉映。

立于山脚之下,举目仰望,满山青松深沉苍翠,山风吹拂时,松涛阵阵,犹如风铃。继续向前,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高大的山门,山门是仿战国时期风格的建筑,宽达42米,高达10.6米,上书“荀子文化园”五个大字,古朴宏伟,蔚为壮观。

从山门前通往山顶的道路分为两条,一条是登山步道,还有一条是水泥铺设的车行道,可以盘山而上。稍稍犹豫后我决定走步道上山,一则是为了体悟一番“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精妙;二则是上次来时为图省力直接由盘山路坐车上山,结果路上时不时出现的三四十度的大陡坡,让全车人时不时地像坐过山车一样的“躺倒”,这至今仍然让我心有余悸。望着自家可怜的小微型车,我决定还是以锻炼身体为要。家人一边鼓励我“锻炼身体”,一边调笑我究竟几时能到山顶……

与家人分别,我独自踏上终点隐约在云雾中的“天梯”步道,据说这步道台阶多达980级,可直通山顶,到达荀子塑像的脚下。拾级而上,石阶略显陡峭,林木遮天蔽日,身前身后皆不见其他游客,气氛静谧,唯有小小的、惹人怜爱的山中野花,随着微微的山风微微的摇,陪我走过这段寂静的路途。

大约走过三百多级台阶时,我才发现这980级台阶,比起那让人“躺倒”的盘山路只怕更让人痛苦。路途刚刚过三分之一,虚胖而缺乏运动的我就已经汗流浃背,双腿酸痛,气喘吁吁了,无奈只能停下来稍作休息。此时也顾不上肮脏,只得席地而坐,沁人心脾的习习山风,总算让我喘了口气。幸而现在只是四月初,还没有太多的昆虫小兽光顾,否则就更让人头疼了。

荀子文化园漫思

                                                          荀子文化园景区内荀子塑像

    休息了几分钟,我不得不起身硬着头皮继续向上攀登。毕竟说话还是要算数的,只怕坐车上山的家人已经冲上云雾、直趋山顶了。体力稍稍恢复的我,在攀登中突然发现似乎今天游客少得过分,虽然清明只是个小长假,但是一路上竟然连一个游客也没碰到。记得上次来时,文化园刚建成没多久,游人如织,停车场更是一位难求。这次是因为时间太早?还是阶梯难行?而且台阶上杂草颇多,阶梯也偶见破损,并未见到工作人员加以整理。带着疑问,我来到了荀子文化广场。

在况山的半山腰上有两处景观:荀子文化广场和后圣殿。荀子文化广场中央有32根花岗岩石柱,这些竹筒形的石柱代表着荀子与其弟子整理的《荀子》32篇,代表着荀子本人的思想精髓。这里还有一堵很有意思的照壁墙,左边写着一个大大的“恶”字,右边则对称着一个大大的“善”字,两者相映成趣。这里说的就是荀子那著名的“性恶论”学说,这种学说与另一位著名的“亚圣”孟子的“性善论”截然相反,针锋相对。从表面上来看,“性恶论”似乎没有“性善论”那么顺耳,是在贬低人性,可实际上恰恰相反,荀子的哲学是教养的哲学,是通过教育来改变人。他认为但凡是善的、美好的、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人自身努力的结果,价值来源于文化,文化则是人本身的创造。正是在这一点上,人在宇宙中与“天”、“地”有着同等的重要性。

按照荀子的观点,人性是必须加以教养的,凡是没有经过教养的事物都不会是“善”的,其观点是:“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其中的“伪”就是人为。“性”是天赋的,与生俱来的,原始质朴的自然属性,是不需后天学习而成的自然本能。而与“性”相对的就是“伪”,“伪”就是人为,后天加工的意思。比如仁、义、礼、智、信,就是“伪”,是人为教化的结果。荀子认为人们都是好色、好利、憎丑、恨恶的,这些都是人性本恶的表现,如顺其自然发展,社会就会充满争夺、残暴、淫乱。因此必须用师法教化、礼仪规范来使人向善,但这里的“善”不是“性”,而是“伪”。

荀子这种极具思辨性、带有朴素的唯物主义色彩的观点,在封建帝制时代自然是备受打压的。更何况《荀子·天论》中还有“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观点,这让那些自诩“天命所归”的皇帝们情何以堪?不过在后世的今天,荀子在先秦诸子中独树一帜的“性恶论”,却值得我们深思。

游览过广场之后,来到了后圣殿。这后圣殿的“后圣”,来源于儒生们给荀子的称号,但是儒生们对荀子“大醇而小疵”的总评,却令人不敢苟同。大殿的正殿内,荀子像居于正中,依案跽坐,似乎在重现其当年在稷下学宫讲学的风采。虽然将老子、孔子、墨子、惠子与荀子一起搬进了大殿,令人有些惊讶,但是其他的方面却并未给人太多惊喜。倒是后圣殿的配殿令人有些感慨。

很多人对荀子是儒家“三圣”之一颇为疑惑,毕竟荀子的两位最著名的弟子韩非和李斯,都是法家的执牛耳者。但实际上荀子的弟子更多的是大儒,除了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韩非,秦国丞相李斯外,荀子还有几位堪称儒家大贤的门徒,也许他们的名气没有前两者那么大,但是才学却丝毫不弱于前两者。

张苍,西汉文帝时丞相,战国末期曾在荀子门下学习,与韩非、李斯是师兄弟。其人博学多才,校正过《九章算术》,为西汉制定了历法与度量衡,精通音乐,亲自吹奏律管,调整乐调,使其合于五声八音,所以整个汉代研究音乐、历法的学者都奉张苍为祖师。这位寿数长达百岁的传奇人物,在只有二十三年的文帝朝当了整整十五年的丞相,同时也为荀子调教出一位才华横溢的再传弟子贾谊。

浮丘伯,荀子弟子,秦汉时期从先秦旧儒学到两汉新儒学发展历史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先秦旧儒家向两汉新儒家发展的转型时期当是在荀子之后,秦汉之间。浮丘伯的言行颇有合于新儒家之义旨,其学生申培公又为汉初明堂宗师,浮丘伯应是新儒学奠基人之一。

望着配殿中韩非、李斯、张苍、浮丘伯四人栩栩如生的塑像,我若有所悟。学生与老师之间的关系,也许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模仿和继承,两者在思想和观点上难免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分歧,这并非是背叛,而是一个学者独立的观点,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离开大殿,我的心情仍有些难以平静,另外还有些疑惑。大殿内的积尘颇厚,垃圾也随处可见,门窗也有些掉漆,墙体也偶见剥落,像上次来时,所见到的导游与清洁工也不见了踪影。举目四望,只看见一两对小情侣在远处的石凳上谈情说爱,似乎对这大殿毫无兴趣。带着疑惑,我只得继续向上去追寻山顶上那荀子巨像。

再次进入寂静的“一人山道”,剩下的路途依旧很长,但却相对平缓,山道中连啾啾鸟鸣都难以听到,只有山风清洗着我的汗水,涤荡着我的心灵,让浮躁归于平静,我的心、我的脑逐渐进入了玄而又玄的空灵状态。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到达了山顶,来到了荀子巨像的脚下,我完全仰起头,定定地盯着巨像的脸。他正气浩然、目光深邃,仿佛饱含着无尽的智慧,要用他那浩如烟海的知识教导于我。“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我反复地默念着这句早就知晓的语句,反复的体味着其中的意蕴,直到父亲的手拍在我的肩上,我才回过神来……

绕过荀子像,来到后方的古风小楼前,却让我大吃了一惊,木制的二层小楼,大门紧锁,所有的玻璃均已破碎,外墙上到处都是涂鸦,登上二楼的木制楼梯已然是四分五裂,一派破败的景象。我大惑不解,直到向一位爬山的当地老者询问过后方才得知,这荀子文化园是在某前任领导的任职期间建成的,而这人因贪腐而落马,荀子文化园由此便无人再进行维护,进而被人毁坏。我望着这破败残毁的小楼,上面的涂鸦偶尔可见咒骂那贪官的话语。我心中不禁五味杂陈,贪腐也是人之“好色、好利”的“性恶”使然,必须通过自上而下的强本循道、师法教化和礼仪规范来使人向善。人们痛恨贪官无疑是对的,但是不能因人废事,因人废政,现代人所犯的罪过更不应让古人先贤埋单,不应该把怨愤发泄于建筑、迁怒于文化,这不是一个成熟社会的表现。这样的破坏,打不疼贪官,却能打得疼荀子,打得疼热爱中国古代文化的心。

离开荀子塑像广场,向南走着,看到自家的小微型车孤零零的停在空旷的停车场中,回想起以前一位难求的盛景,让人颇有些世事变迁之感。坐在下山的车里,我无暇为那陡坡而紧张惊呼,而是静静地思索着,思索着,猛然回头,微微西斜的阳光下,荀子巨像微微泛起了金色,他的目光依然那么深邃,嘴角似是带着微微的笑……

后记:2017年7月初,我欣喜地得到消息,荀子文化园已经重新整修了!安泽县新一任的领导班子更加重视对历史文化的发掘与保护。毕竟文化的传承,是历史的记忆,是民族的自尊,文化涂炭、古迹蒙难的文革浩劫不能重演了!

荀子文化园从刚建园时游人如织的繁华盛景,到门庭冷落的萧条破败,再到现在“洗尽铅华”重新开始,历经了磨难,经受了非议,终于迎来了令人欣慰的“新生”。历经“故事”的荀子文化园,散发着更为厚重的韵味。我满怀欣喜,迫不及待的整点行囊,准备再次踏上朝圣荀子的旅途。

  来源:中关村杂志